【知音】
半年前的迎新會上,何亭之就對李倩印象深刻,尤其當她講起自己是如何愛上七弦琴的經歷時。
當時團長為了讓新人更瞭解TK國樂團的使命,特別邀請團裡的一干前輩分享經驗談,平常靦腆不多話的李倩,望著台下的新進後輩們,手上的麥克風差點因為緊張而滑落。
李倩表示,自己之所以會來TK國樂團,是因為七弦琴。
七弦琴告訴她,將會在這裡遇上自己的七弦琴知音。
台下好奇的新人師弟半信半疑問道:「怎麼可能?前輩的七弦琴會跟妳說話!」
內向不擅言詞的李倩頓了頓,緊握麥克風,眼神一斂,神秘地望向發問的新人:「我沒說謊,只要愛上自己的七弦琴,誠心向它許願,就能聽見七弦琴的回應。」
因病休養一年,才剛回歸國樂團的何亭之皺起眉頭,低聲對一旁的李倩表示:「樂器是演奏者的第二生命,別對新人講這些怪力亂神的事。」
李倩眼裡閃過一絲受挫的情緒,但她沒有回嘴,只是默默望向叮囑她的這名國樂團前輩。
她曾向七弦琴許願,希望終有一日,能考上這個小有名氣的國樂團,或許就有機會再次遇到兩年前曾令她一見傾心的那位七弦琴知音。
兩年前,她陪表姊參加一場慈善音樂會,聽見一名年輕樂者演奏了她最愛的《鳳求凰》。那是漢朝的司馬相如譜寫的名曲,司馬相如遇見了一見鍾情的才女卓文君,不顧對方新寡的身分,創作此曲熱情追求,遂令愛才惜琴的卓文君深受感動。
李倩心想,這年輕人,像極她夢中總盼望能遇上的司馬相如呀!而當年那位年輕樂者,正是何亭之。
為了能有機會再與何亭之相遇,她比任何人都努力練琴,比任何人都渴望考進TK國樂團。心想只要能成為何亭之的工作夥伴,是否就有更多機會親近他?能如願成為他的七弦琴知音呢?
李倩沒有說謊,的確是何亭之的七弦琴琴音讓她認定,他就是自己一生所求的知音。
她深信,七弦琴的許願傳說會成真。
她的七弦琴琴背上,刻有兩行小字,必須心裡想著心愛的某人,唸出那兩行祈願秘語,待願望成真了,才能聽見七弦琴回報知音,奏出兩千多年前的那首《鳳求凰》……
李倩的手,輕撫著琴背上的刻字,『一把綠綺知我心,室邇人遐毒我腸』。
親愛的前輩,你彈奏出了我的心,明明離我很近,卻又總是如此遙遠,但我綿綿不絕的思念,竟像中了毒一樣。
【鳳求凰】
才一踏進國樂團的練琴室,何亭之就看見仍在練琴的李倩。
「這麼晚了還在練琴,李倩,難道妳沒聽過樂團前輩講過的七弦琴傳說嗎?」何亭之拿出琴譜,隨口問鄰座的李倩,也準備開始練琴。
李倩搖搖頭,臉頰上漾著一抹害羞的潮紅,表情顯得有些受寵若驚。暗戀已久的何亭之今天難得主動跟她聊天,但自己卻拙於表達,竟連一句話也搭不上。唉,難道除了七弦琴之外,她什麼都做不好嗎。
「聽說過嗎?這間練琴室中,偶爾會傳出陣陣像在低泣的七弦琴聲,明明沒有人,卻仍然不停地在練習。」
「低泣的七、七弦琴聲……」
「嗯,聽過的人,沒有一個能具體形容出那音律。據說並不像一般的曲調,聽起來,倒反而更像是從異世界傳來的哭聲!」
「請問前輩,那些聽過的人,後來都怎麼樣了呢?」李倩忍不住問。
何亭之的目光緊盯著李倩的那把七弦琴,操琴之人向來都將自己的琴視為第二生命,若想贏過李倩這個勁敵,成為國樂團的首席七弦琴樂手,就不只是他與她之間的競爭了。
兩人之間的競技,甚至包括了各自的第二生命。
突然間,腦中驀地閃過什麼,正一點一點不停催促他。
「聽到琴聲的人,到底是幸還是不幸,要看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七弦琴的知音。」他走近李倩的七弦琴,揚起手,想撫觸那把每次都能令她彈撥出動人曲調的好琴。
知音!這兩字霎時震撼了李倩。
「能聽懂曲中深意,對七弦琴的領悟等於有了靈助,聽不懂的人,就只當它是可怕的詭異哭聲了。」說完,何亭之突然扣住她的肩,眼神定定地瞅住她此刻心慌意亂的表情。
「李倩,那妳聽過用七弦琴彈奏出的《鳳求凰》嗎?」
「前輩也喜歡《鳳求凰》嗎?我當初考進國樂團時,彈的就是這首曲子。」
「那是老曲子了,雖然動聽,旋律卻太簡單,試場上選這首並不討喜。」他暗暗說道,冷靜到近乎反常,指尖情不自禁遊移在她專屬的七弦琴琴弦上,撥弄出幾個走調的單音。「除非,彈琴的人技藝非凡。」
李倩眸光低柔,偷瞄著對方輕撫在她琴弦上的手指。她曾在心中默默祈願,盼望有天也能成為何亭之的七弦琴知音。就像《鳳求凰》裡傳唱千古的動人故事一樣,唯有知音,能解情衷。
因為想成為知音,李倩決定告訴何亭之實話。
「其實,我也聽過,那時從無人練琴室傳出來的,就是這首《鳳求凰》。」她低著頭,表情羞赧,「如果可以,我也想像卓文君一樣,跟隨司馬相如的琴聲到任何地方。」
「妳能聽見!天哪,我真是又羡慕又嫉妒了,好希望也能有機會聽到那傳說中的七弦琴之音。」何亭之激動挽起李倩的手,她的手,跟他一樣因為從小操琴而生繭。「妳能幫幫我嗎?」
「要……要怎麼幫?」
「我在論壇網站上,看過一則跟七弦琴有關的秘帖,秘帖上說,只要站在窗前,對著自己珍愛的七弦琴許願,傳說中的七弦琴若找到知音,就會奏出絕妙的好曲子。」 話才說完,何亭之雙膝立刻就地一跪,拋開向來不服輸的自尊心,匍匐在李倩面前。「拜託,幫幫我,我遇到了瓶頸,怎麼練都突破不了,必須聽到那琴聲才行!一次就好,只要一次……一次可以助我取得首席樂手的機會。」
「前輩你快別跪了,就算你不求,我也願意幫你的。」
何亭之沮喪的神情瞬間大振,「那快告訴我,究竟要怎麼做?我試過了,但就是聽不到琴聲!」
「我猜……是因為七弦琴。」李倩虛弱回應。
「七弦琴?別人聽到的都像低泣之聲,你卻可以聽見動人的曲子,全因為你的這把七弦琴?」
李倩未置可否,遲疑著該不該把秘帖後半段的許願方法完整告訴何亭之,但她還來不及向他坦言,剎那間,眼前竟已倏地紅了一片!鮮血沿著額頭,噴濺在她自己的臉頰上。
就是有了這把琴,她的琴藝才變得如此厲害的嗎?何亭之的雙眼佈滿血絲,這瞬間,像著了魔一樣,抓起自己的七弦琴就往李倩的頭跟身子猛砸!腦子警告自己不可以!快停下來!但失控的手卻像被琴控制住,停都停不下來。
「妳說會幫我完成心願的對吧,我想成為這把琴的主人,這次公演的首席,我一定……一定要拿到!」
此時的李倩,就像尊失去自由、被箝住靈魂的破爛娃娃,倒臥在地上的血泊之中,眼睜睜看著自己暗戀的男人,彷若完全喪失理智,抓著七弦琴正一下又一下猛朝她攻擊。
七弦琴的琴身幾乎快被敲斷,每狠砸一下,都足以令人致命,手上的他8 2几乎快被敲断,每狠砸一下都足以令人致命,现,现在那把琴,竟轉瞬間變成了最無情的兇器。
鮮紅嚇人的血,像水龍頭似的源源不絕流出。
她痛得蜷縮在地上的身軀,彷佛一尾被扔在陸地、虛弱到無掙扎之力的將死之魚,只剩殘存的一口氣,癱臥在一片血泊中顫抖著,抽搐不停……
【秘語】
半年後。
TK國樂團正在籌備年度公演的曲目,幾名團員聚集在楓樹林中,錄製演出時所需的自然環境音。
「只需要一直握住這個器材就好了嗎?」何亭之握著一支握把式的筒狀集音器,也跟其他人一樣戴著大耳機,透過對講機,向在楓樹林另一頭收音的團長詢問。
「沒錯,只要握穩就對了,不管聽到什麼聲音,發生任何事,都一定要好好握住它。」團長叮囑道,這套精密收音器材是向朋友借的,操作時務必小心。「有聽到楓葉被風吹動的聲音嗎?」
「有,很小聲。」
於是團長指示何亭之,要他再把音量稍微調大一點。
何亭之按下調音鍵,將音量再往上調,此時,耳機內竟突然竄出一記刺耳的嘈雜聲!
接著,又發出了類似像東西猛然間重重墜下的劇烈撞擊聲,那聲音中,還夾雜著像從遙遠之地傳來的沙沙聲干擾訊號,何亭之聽了,竟無由來地起了雞皮疙瘩。
因為──他轉頭望向身旁的楓樹林,眼前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墜落下來砸在地上呀,這收錄到的聲音,究竟是從哪來的呢?
「秘……秘帖上的……沙沙沙沙……許願還沒結束……」
「誰?是誰在說話?」何亭之震駭不已,左顧右望,環視四周,雙手緊緊握著集音器。
「七弦琴……七弦琴的知音……沙沙沙……」
「是誰在惡作劇?那個許願知音的傳說根本是在騙人!」何亭之忿怒道,耳機中隱隱傳來的說話聲很微弱。
「沒……沒有騙你……前輩……」
何亭之這才認出耳機內傳出的聲音,斷斷續續的,像全被摔碎了。「李、李倩?」
「秘帖上看到的許願方法並不……不完整,必須有個真心……真心喜歡你的人,替你向七弦琴許願,然後才……沙沙沙沙沙……」
「然後才怎麼樣?」何亭之急問,他雖然得到了七弦琴,但卻還是一次也沒聽到過那傳說中的曲子。
大耳機裡只傳來越來越尖銳刺耳的嘈雜聲,沒回應他然後接下來該怎麼做。
「那個人,必須願意為你將生命獻給七弦琴,才會、會被七弦琴視為知音……」
願意為他獻出生命?
何亭之為這句話而感到困惑。他始終不解,李倩為何要尋死?
半年前在練琴室裡,他雖然一時情緒失控,喪失理智毆傷了李倩,但等他回過神時,立刻就懊悔不已將她送醫急救了。
不料隔天卻還是接到由醫院打來的電話,說原本應該躺在病床上靜養的李倩,竟在半夜爬窗跳樓,當場宣告不治。
何亭之突然覺得脖子一陣涼,一片沾了血、濕黏軟爛的楓葉不知何時竟落在他脖子上,他驚地抬頭一瞧,從他仰高的視線望去,卻驚見渾身是血的李倩居然就站在楓樹林旁的一棟廢棄樓房內,隔著那扇窗口,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!
是幻覺嗎?否則半年前就已往生的李倩,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?
「我好喜歡前輩,喜歡前輩彈的七弦琴,想成為……成為你的知音,這就是……我許下的心願……」
心願兩字才剛說完,耳機便驟然失靈,「砰」的一聲之後,噪音聲瘋狂大作。
何亭之雙耳刺疼,痛苦地扯下大耳機,跪在地上愧疚道:「對不起!對不起!我沒有想要逼妳去死,我真的不知道,必須這樣才能許願……」
隱身於廢棄樓房內一晃而過的人影,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,希望何亭之永遠也別忘記她表妹。
她是TK國樂團的團長,也是李倩的表姊。
是她利用調音器,複製出了極似表妹的說話聲,並在何亭之的大耳機上動了手腳。會這麼做,不是想替表妹出口怨氣,而是覺得必須要讓何亭之知道,有一個女人,曾如此奮不顧身地渴望愛著他。
愛到願意以自己的死,去完成他貪求的心願。
半年前,她在表妹的遺物中看見一冊《鳳求凰》的琴譜,隨手一翻,竟發現裡頭寫滿了對何亭之的暗慕之情。李倩在琴譜上,記錄著與何亭之相處的重要時刻,從初遇到想為他完成七弦琴的許願經過……
她猜想,那為愛犯傻的表妹肯定一點也不後悔。因為此刻,李倩終於如願,可以永遠陪在何亭之身旁,搭著他的手,一起並肩彈奏著彼此最珍愛的七弦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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